主讲:刘铁芳 教授 湖南师范大学教科院
主持:周勇 教授 华东师范大学教育高等研究院
时间:2017年04月21日 9:00am
地点:华东师范大学文科大楼1711室
周勇教授:不需要多介绍,刘教授也在我们这里有很多仰慕者,论学术背景,学术功底和写作风格,在我接触的人中,刘教授都是令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我们都知道很多学者成了学者之后就不读书了,但是刘教授一直保持他当年的本色,不管如何都是不停读书,所以他的思考和写作都是建立在他长期读书的基础上,再加上他又是哲学跨界进入教育系,他古典哲学的功底也让我印象深刻。我最早知道刘教授的文章是在《读书》的杂志上,教育学界能在读书上发文章的是不多的,那篇文章谈的是乡村教育,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写乡村教育的,读了之后你会发现他不光是关注乡村教育问题,他有一种情怀,这是很难得的。今天的话题是“个体成人”,我们都知道不管是经典教育理论还是现代教育理论都绕不开这个话题,接下来我们就要听刘教授从教育哲学出发,对这个话题进行阐述,并引发一些讨论。

刘铁芳教授:实事求是地说,我知道自己很多局限,有一点点比较沾沾自喜的话,那就是我的思考还有那么一点个性。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这个特色的话,那就是我的文章和思考始终和我这个人,在生活、在世界中的体验分不开,我力求表达出这种体验。香港周保松写了一本书叫做《走进生命的学问》,我也是比较贴切地践行一种走进生命的学问,我们为什么要写这么多教育学的文章,我们写这么多教育学的文章,最终还是要回到具体的教育问题和现实的教育问题,而现实教育问题还是回到人的问题。确切的说,就是回到人如何生活的问题。
个体成人:主体性发展的三个阶段
今天跟大家讲的“个体成人”的问题,这个问题并不是一个高深的学问的问题,但确实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是每个人很重要的问题,但传统教育学把他弱化了,特别把他单纯地局限在了现代学校教学,还不是古典教学的意义上来谈,这弱化了教育学的生命气象,在一定意义上而言也遮蔽了普通个体在教育之中应该敞开的生命气象。今天我们要讲的话题就是要把教育学从学校教育学的空间里,放到整个个体成人的完整视域中。那么个体成人意味着什么?这个确实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但又是每个人的问题,是一个说不清楚的问题。所以我只是以我的方式给大家提供这样一个问题,展现一种教育学思考的可能性。那么我还是从我个人的经历谈起。
个体成长的第一个阶段我把他看作是和母亲在一起,这也是我十几岁和母亲在一起的照片;第二个阶段是有点帅了,青年初长成,血气方刚的照片,与准老婆在一起,有点自恋,年轻人有点生命的感觉,要有点热情,要想让自己做个与众不同的生命理想;第三个阶段相对更成熟了一点,这个照片是女儿拍的,这个就体现了一种我自己想要女儿面前表现出比较man的样子,成熟沉稳的样子;这是2016年拍的,这个时候应该是,大家应该看到青春的浮华在慢慢褪去,比较干练成熟,年轻时候一点也不帅,但现在一点点有些帅气,这种帅气不仅是生理性的,而是还有那么一点点“人”的味道,人在自我成长的过程中,慢慢体悟什么叫做“个体成人”。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很重要的决定就是女儿的成长,跟她一起成长,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总是在关系之中成为人,和女儿在一起表现出父亲的身份,我活出父亲的身份,因为她为我提供了一个自我成长的可能性。这就是我在后边所要讲到的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生活是我们历练自我很重要的空间。这是和女儿在一起的经典对话……现在应该有个儿子,所以活在儿子、女儿的关联之中,所以对于自我成人是一个很好的自我镜像。与此同时,随着个体成长,我发现我与学生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跟学生在一起我也会有生气和拍桌子骂人的时候,但大多数时候我还是表现得跟学生在一起,就是进入到学生的世界中,意识到作为老师,我的生命和学生密不可分,时时刻刻关联在一起,所以老师的生命体现在学生的生命世界之中,体现在对学生的促进。你怎么促进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他们在一起。
所以我个人认为个体成人的三个阶段:少年时代是爱和自由。青少年时代是爱和热情,是一个人社会性发展最重要的阶段,开始慢慢去关注他人。成年是爱和坚毅,一个人认识到了肩上的责任,担负起承前启后的切实的担当。它的现实形态是成为父母亲,不仅仅是从生理上,更是从观念、精神和意识形态上认识到自己的成长与孩子们关联在一起。所以这是一个趋向于成年的阶段。
我们可以来思考,个体成人到底意味着什么?或者说其基本标准是什么?成人必然涉及到一个内在价值的问题。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别在于,动物活在自身本能之中,而人始于动物性成于人的类特性。人之为人,乃在于从人的动物的性中超越出来走向人的类特性。所以越是成熟的个体越能够最大限度的超越动物性,进入到族类的生存之中。这里有两个重要的维度,横向的维度是意识到他人都与我相关,在日常的生活工作中,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考虑到他人,因为我和他人共同的活在这个世界之中;其纵向的维度是能意识到我们每个人都是人类生命传递的环节。“人死如灯灭”,我们中国人对来生关注的方式就是把自我认同到族类生命的绵绵不绝之中。即使肉身已经死亡,但精神能够通过家族的繁衍而生生不息。作为一个成熟的人,一方面要有担当,能够扩展自己生命的价值,另一方面在人类延续之中要承担承前启后的责任。我今天侧重要讲的是后者,在族类之中体现个体的担当。一个人真正成熟的节点到底是是恋爱的时候?还是结婚生子的时候?
我们来看苏格拉底成长的痕迹。年轻的时候跟随阿拉克萨戈拉学习自然哲学,那时候心智还没有成熟,感性欲望很强烈,对知识的渴望很浓烈,努力扩展自我。到了28岁跟着狄奥提玛学习理解爱欲,他慢慢认识到一个人发生了转向,年轻时候的爱欲虽然热情洋溢但是不够神圣,他开始学习爱欲的节制。到了36岁,苏格拉底凭借普罗塔哥拉的对话登上公共的舞台。苏格拉底的成长痕迹可以给我们提供启示,那就是每个人都有一个自然青春的阶段,然后开始反思慢慢走向成熟。那么最后的成熟,到柏拉图《会饮篇》和《斐得诺篇》中的苏格拉底,大约是50多岁。所以大家明白没有,柏拉图《理想国》当中哲人王最好的时候就是50多岁。也就是说,《理想国》很多地方都是苏格拉底的影子。再看柏拉图,柏拉图本人大致也符合这样的过程。年轻的柏拉图由于积极地参与政治,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逐步意识到参与政治太难。所以他就去游历,到40岁的时候重返雅典,慢慢地创办学院。这个时候就变得比较审慎了。所以柏拉图真正人生的开始是从40岁左右创办学园,《理想国》的撰写就在这个时候。
我们再来看孔子,年少的时候生活得很艰辛。三十岁的时候历练开始,慢慢来到身边,叫做三十而立。后面偕弟子周游列国的时候是五十四岁,最终返回鲁国,专心执教。那么在孔子的思考当中,他也特别地强调年龄,“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后生可畏”就是从这里来的。但是后生可畏,到了40、50岁还是默默无闻的人,就不足畏了。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这样了。“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已。”到了40岁还被人嫌弃,这个人已经没多少希望。所以,在孔子这里40岁也是一个关键期。
佛教创始人达摩·悉达多大概是35岁成道,29岁到35岁是他历练的一个关键期。所以这就给我们提了一个问题,为什么40岁左右会成为一个人趋于成熟的关键期?也就是说,一个人的成熟,到底有哪些关键的因素影响着?
我们前面讲了,一个人年轻的时候,血气方刚,难具有一种自反意识,我是主张包容的。我觉得年轻人就是应该血气方刚,不主张年轻人过于反思。论语里面为什么讲“三思而后行”,有时候再思可以,太多的话反而让你容易犹豫、迟疑。所以,大家再来重新看孔子这句话,“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三十而立是立于现实世界,四十而不惑是不惑于天地,有具体的现实事物就超越出来,不仅是在现实的实际生活之中有一个立足点,而是不惑于人事。慢慢地人格世界扩展了。五十而知天命,都是指人格世界。
这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人到30岁到35岁之间,心智达到了顶点。按照生理学的说法,感性生命在25岁左右就开始衰老。所以,25岁我们的自然生命达到了一个顶点,到35岁的时候心智比较的沉稳。你的思维空间到35岁已经到顶点,再去扩展已经不行了。到35岁以后,只不过是在原来扩展的基础上,进一步深化。所以自然科学家35岁还没搞出成绩来,基本上就很难了,因为你的心智已经到顶点。但丁说很难确定到底一个人的顶点在哪里,他说30岁到40岁之间。而且我相信,身体组织健全的人达到这个顶点是在35岁。当然这不是一个确数,只是大概表这样一个阶段。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也是强调40岁左右。所以30岁是一个关键点,但还不足以引导人真正的成熟,真正地去成熟要到40岁左右。也就是我们讲的一个人真正成人的完成,大致在40岁左右。
但是完成之后,还要走到群众中去。这也是柏拉图洞穴喻,走到到洞穴外后40岁的时候就要重新走到洞穴里去,重新回到城邦。叔本华的比喻,10岁的时候是感性生命,极为活跃的阶段;20岁的时候是个体感性生命巅峰的阶段。所以20岁的时候,该恋爱的应该要恋爱,这就是我们讲的生命的时节。每个阶段该做什么,一定要做这个事情。有些事情可以慢慢来,学问可以慢慢做。30岁的时候,生命振奋,争强好胜。30岁的时候可能是一个人血气达到顶峰,争强好胜达到顶峰。所以30岁是一个人从天赋能力出发,达到的个人主体意识发展的巅峰阶段。当然这里面会有一个问题:怎样看待个人主体意识?也就是一个人向上向外去征服自然,控制他人,这样一种权力意识扩展的顶峰。那么当一个人到40岁,他就置于四小行星的影响下,他的生命已经得到充实,已经饱满了。这个时候他真正考虑为己之学了。40岁是一个人去充实,饱满的阶段。到50岁的时候,木星的影响居于统治地位。50岁是一个人鼎盛时期,那就是综合起来身心达到一个臻于完满的阶段。所以50岁是人文学术的黄金年龄。这个时候你对于世事的洞明和心智的成熟结合在一起。年轻的时候写文章是凭着感性的激情,凭着欲望,才华去写。而不是凭着你对人世深入历练的写作。
所以苏格拉底讲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到40岁左右才真正的进入到成熟?因为一个人的成熟必然牵涉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就是死。这就是前面讲到,来生意识为什么这么重要。来生意识必然与死联系在一起。就是意识到每个人都是有死的,才会把自己放在整个人类整体当中,才会考虑我最后的生命归属是什么。因为之前你处在上升期,不需要考虑这些问题。为什么到40岁进入成熟,很重要的一个方面是,就是学习死。学习将死置于生命中,将永存和无限保存于有限的肉身生命历程在当中。换言之,40岁作为人成长最重要的阶段,死作为一个问题进入到个体生命之中。之前,死都是一个遥远的问题。但从现实来看,为什么40岁时死亡会进入到个体意识当中呢?因为很重要的一个问题,40岁的时候,我们的父母已经老了。所以我们必然地要思考这些问题。
40岁左右对个体生命发展趋于完成,对个体意味着什么呢?这是卢梭的计划,大家都非常熟悉。年轻的时候是感性,但下面一点是比较重要的。除了青年期要控制欲望,学习历史宗教等等,很重要的一个是结婚成家。爱弥儿游历欧洲之后,回来跟苏菲结婚,过上简单美满的婚姻生活。与此同时,就是孩子的出生,生儿育女,承担社会责任,成为真正的公民。后一个阶段,我们教育学很少去谈。这个地方是很重要的。更重要的还有一个问题,在爱弥儿后面还有一篇文章,也是我们一般没有去看的,叫做孤独的人。后面还有一个爱弥儿和苏菲结婚10年以后,假设他结婚25岁,十年以后也就是35岁。我们现在婚姻有一个七年之痒,也就是很重要的节点,恰恰是考虑人的关键点。经历生活与婚姻的不幸,包括苏菲的父亲母亲的去世,他们最疼爱的女儿也不幸病故,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死亡作为一个问题,进入爱弥儿的成长历程当中。苏菲性情大变,后面浪迹天涯,受尽磨难,他一度悲伤失望,但不久想起了老师对他的教导,在任何艰难困苦的情况下,都要牢牢把握自己的命运,振作精神,证明自己就是一个经受得起一切打击的人。很显然,成熟的人是什么人?就是历经世事艰辛依然保持自身独立性和完整性的人,我们要认识到一点,任何人不管你是富豪千金,达官贵人,二代,人都要面对人生的基本境遇,生老病死,各种各样的问题,家庭的纠葛,甚至越是有钱这些表现的越突出。这是个体成长必须经历的阶段,到这时候历经生活磨难,人格经受考验,年纪也接近不惑,35到40岁,这是爱弥儿个体人格完整的阶段。
换言之,我们要站在这样的层面去思考,出生是人的自然生命的诞生,0-14岁是自然生命的充分发展,个体发展的基本主题就是自我保存,就是确定前主体意识的阶段。14-15岁是人社会生命的诞生,通过同情心和爱个人从自我走向他人,这时候发展的是人的社会生命,主要是提升人的主体意识,到21、22岁是一个人社会化的初步完成,社会适应性的初步完成。如果14岁以前是前主体性阶段,14岁到27、28岁这就是人的主体性逐步发展到达顶峰的阶段。到了35岁左右就进入了自反性主体性阶段,就是重新反思主体意识上升到底为了什么,我们不断学习掌握知识、具备能力的的意义是什么?这就是自反,就是反过来思考我所拥有的东西、行为。35到40人的感性生命趋于饱满,向理性生命过渡,个体精神诞生,个体精神在自我人格趋于完成。原来的我是活在肉身之中,现在的我作为一个精神的他反观自我,确立精神生命。个体发展到这个阶段才在真正在反思中不断地回到自我,认识自我在生命中的位置,并迫切认识到自我完善的必要,以及在这种意识中人格趋于完整化的发展。所以,如果说30岁以前人的生命的主体词是肉身性的,30岁开始,35岁进入反思性的时候,人才慢慢转向精神性的发展。所以为什么我要宽容年轻人犯的错,他那个时候本身就不是精神性的发展。他确实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肉身性的欲望,这是可以理解的。在这个意义上说,年轻时少年不知愁滋味,一个人知道愁之后欲说还要休。站在我们的立场上说,我们就是要接纳生活的艰难困苦,知道这就是人生的一切。年轻的时候就是觉得辩论好玩,到处跟人辩论,模仿别人,反驳别人,年轻人喜欢用言辞咬人。那么比较成熟的人,他宁可去效仿那些为了真理而进行辩护的人,而不是去效仿那些只是为了去磨嘴皮子的人,他本人会是一个有分寸的人。这也是赫利特强调的,一个重要的尺度,也就是说分寸。苏格拉底和尤瑟夫这对话,这个年轻人觉得自己自命不凡,天赋很高,那我理所当然要成为雅典最优秀的政治家,所以苏格拉底就问他你知道什么是政治家吗?当政治家有那么容易吗,问得他哑口无言,让他了解要认识你自己,所以必须要察觉自己能力如何才算是认识了自己。什么算是认识自己的人呢,认识自己的人就是知道什么对自己来说是合适的,并且能够分辨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当然这也是对于自己能力的一种认同,而且由于做自己能力所能做的事情就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不做自己不懂的事情也不至于犯错。就是说不仅仅要认识到自己的能力,还要知道能力的实践,什么事情应该做什么事情不应该做。最后就是目标,而且由于有这种自知之明,他还能鉴别别人和别人交往,最终就达到获得幸福,避免祸患。所以这就是成熟的人,有正确的自我认知,而且这种自我认知不是孤立的自我认知,一定是放在关联之中的自我认知。然后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对于自己做的事情有一个的判断,最终知道人生的目的就是获得幸福,避免祸害。
所以我就提出个人主体性有三个阶段,前主体性就是个人意识发展的初期,个体发展的初期是基于身体感性能力的发展,具有诗性的特质。这就是我昨天所讲的主张早期教育的审美观,契合于早期发展的特点,从他肉身的自然的发展出发。中间的阶段,叫做强主体性阶段,个人主体意识充分发展的这个阶段。换言之,个人主体意识的发展重在理性意识的发展,具有理智性特点,基于天赋的理智性能力,并且把它发挥出来,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讲的主体性发展的阶段。我把它命名为强主体性,30岁达到一个顶峰。30岁以后慢慢进入一个叫做超主体性的阶段,或者说弱主体性、包容主体性阶段,个人主体意识慢慢趋于成熟的阶段,这个时候发展的是理性能力,理智能力和理性能力有区别。前面讲到,理智能力是心理学中所讲的个人感知,思维和判断,逻辑思考的能力,理智充分运用你自然的天赋能力的过程。那么理性能力是什么?是关系,原因,也就是说能在关系中,理性能力的运用意味着个体与世界关系的建立,具有伦理性的特征。所以教育之所以要不断地走向哲学,政治,正因为个体理性能力的发展最终指向个体在世界中,在周遭事物人和关系中自我完善。所以这里面就有一个过程,从自我发展开始,初期的我是无我,那个时候的我还没有确定起来,混同在世界之中。然后慢慢的从无我之中达到我的一种生长,第二个阶段就是有我过程,所以有一个阶段是处处凸显我。现在孩子的自我意识、主体意识、权利意识都增强了,这是必然的一个过程。然后第三个阶叫做忘我,那就是重新把自我融合到他人和世界之中,要去我化。所以一个人成熟的标志就是从有我走向忘我。强主体性的模式是建构自我、凸显自我,而弱主体性的实践模式是朝向他人;强主体性的表达模式是我思故我在,弱主体性的表达模式是我在,且我和他人共在。而我因为性格原因,比较温和,较为主张这种主体性的超越,而这种觉悟有时间先后,需要生活去教育他、影响他。强主体性对于自我凸显的重要性,凸显了自我对于周遭世界的认识、改造、算计和控制,所以自我中心乃是强主体性的基本特征。强主体性的适度发展凸显个体的独立性和自我存在的价值,而过度发展就会导致个体的自我封闭,所以需要适度。弱主体性强调个人和他人的不可分割性,此时就显现出了个人对周遭事物的关爱、理解和尊重,包容他者可谓是弱主体性的灵魂。

理解家庭:生命成长完成于为人父母
那么从个体人格趋于完成的现实形态演绎来看,一个人完整独立的标志就是他能从父母身边适度的分离,保持个体生活和精神的相对独立。有些人即使年纪大了,但无法从父母身边分离,精神世界较为孱弱,所以应有从父母身边分离出来的意识。与此同时,自己成为合格的父母,在延续生命的过程之中还能教育好小孩,在把自己造就成人的过程中也造就新人,由此切实地推动社会的更新。所以我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观点:教育孩子不仅仅是个家庭的问题,而是一个社会的问题。缺乏独立性的人,无论年纪的大小,他始终都没有“断奶”,认为自己是个孩子,时刻需要母亲的保护、母爱、温暖、关爱和欣赏。卢梭在《爱弥儿》的结尾中写到爱弥儿和苏菲结婚,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并且脱离了老师的监护,对老师报喜到:“我的老师,祝贺你的学生吧,我不久就要做父亲了。啊,我们即将担负多么艰巨的责任,我们是多么地需要你呀!不过,我决不要你在抚养了父亲之后再抚养他的儿子!除了我以外,我决不让另外一个人来承担这样一个如此神圣和如此可贵的责任;即使我能够象我的父母为我选择老师那样地为他选择一个老师,我也不愿意把这个任务交给别人!”所以一个人的成熟就是要从你的监护人处独立,意识到自己的责任并主动去担当责任。然而现在社会中很多的“小男人”和“小女人”在生完孩子后,认为这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责任。对于生养一体的认知是十分重要的。斯宾塞也认为父母需要有主动的意识,生育和养育子女不应该建立在习俗和偶然的冲动之上,而应该建立在个体自觉和身为父母的教养之上。换言之,生育和养育子女不仅仅关涉知识的问题,同样关涉身为父母的人格问题。所以必须要学校中就对青年男女进行做夫妻和做父母的教育。斯宾塞还有一句话说的很清楚:如果说能够生儿育女是身体上成熟的标志的话,那么能够教养这些子女就是心智上成熟的标志。换言之,我们需要完整地接受我们的孩子并去成全他,这才是一个健全的人。成为健全的人是人类生命史中及其重要的事情,甚至是最重要的事情,它不仅关涉被生养教育的子女,而且首要涉及生养的父母自身的人格成熟问题。所以我们有两种不同的孩子姿态,一种是孩子在我的世界中,我并不因为孩子的到来而改变,而这样的结果就是我们往往还未充分意识到孩子的到来、没有好好的陪伴孩子,孩子就已经长大了。还有一种是孩子在我的世界之中,我的世界因为孩子而发生了改变,我成为向着孩子生命的一种存在并和孩子一起成长。我的生命姿态发生了改变,孩子成为了我生命结构的一部分,而这不仅仅是一种位置的关系。所以这就是成为父母意味着个体切实地活着对他人,也就是对幼儿的关切和照料之中,他才不再是浪漫的儿童,而是实实在在地活在彼此紧密关联、相互照料之中的成年个体。也就是说,成为父母成为了一种生活方式。如果说教养子女意味着心智的成熟,那么人教养子女的内涵之一就是人切实地担负起养育子女的责任,保持自我独立的同时,又承认孩子们的独立性并尽力去成全孩子,由此显现个体人格的趋于成熟。如果说教育的真谛在于生命、理想以及人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的传递与更新,而这最终完成于家庭。
所以我就突然间明白了,教育培养的基本模式,或者说生命成长最基本的理念,基础,就是在这种真实的生命传递之中——在家庭之中,在生命温暖的传递之中。而这些东西是学校教育无法替代的,然而正是它们构成一个人成长最最重要的基础。所以从这个意义而言,我们重新认识学校教育——要指望学校教育担当所有东西,那也是无力的。
所以我们要意识到,我们首先是一个接受者,在父母亲的臂弯之下成长,然后我们自觉地把这份生命的温暖延续下去,这就构成了生命的链条。个体作为自己父母的子女降生于世,活在自己父母的关爱之中,到自己生儿育女,活在自己对于子女的关爱与促进之中,就形成人类生命链条上一个完整的环节。就是在这个阶段,也就是个体从子女身上看出自我,在自我中真实的活出对子女的责任来,一个人才真正步入成熟。尽管学校教育在其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但家庭作为人类民族生育,承前启后的基本场域,无疑是个体人格完成重要的步骤。所以这就是我说要重新认识家庭对教育的意义——重要的,基础的,不可或缺的意义与价值。
所以当成熟的个体自觉作为父母的责任,努力促进儿童的新生——不仅是尽抚育子女的责任,实际上也是在促进社会文化的更新与进步。因为,个体作为健全的父母,在努力的促成自我人格完善的同时,也在促成下一代人格的进步。由此促成民族在代际之间民族精神的传承与更新。所以这正好是回到了20世纪鲁迅提出的一个问题,即改造国民性的问题。所以这就是我提出的个体成人意愿的问题,就是要回应鲁迅改造国民性的问题——这也是个体走向政治的基本实践形式。换言之,国民性的改造起点就在家庭。
终身教育:个体面对的四大场域和问题
所以儿童的诞生与成长可以带来成人的自我回顾,儿童作为父母自我成长中的他者,带来的是父母如何做人的全面的历练:包括生成技能的丰富,个体德性的生长,人生目标与价值的争辩。所以这就是我说终身教育的三大问题:爱情、婚姻、家庭,当然还可以加入事业,就是世道。也就是说个体如何面对爱情、婚姻、家庭、事业,这就是终身发展,终身教育的四大关键的场域与问题。
爱情涉及到两个人,那就是如何处理好青年男女之间的关系,要找什么样的对象;婚姻就是双方与家庭的关系,家庭就是生儿育女,让家庭繁衍。诗经中许多诗都是讲家庭的问题,“宜其室家”。而这些都是历练个体人格的重要的场域,这里讲到孩子的到来对父母而言可以说是多方面的持续的精神历练。我们今天一个很要命的问题就是替代,而替代实际上恰恰是剥夺或者说缩减了年轻父母通过子女使自己变得成长或成熟的一种机会,所以我特别反对隔代教育或者说隔代在孩子成长期间的主导作用,一定要让母亲去意识到这一点。
对于多数人而言,个体哲学自觉地发生与人格趋于成熟是生活磨砺的结果,所以生儿育女就是实际生活历练的基本形式;或者说大多数个体走向自我人格成熟的典型的历练方式就是生儿育女(也就是在家庭之中)。当然这并不排除一个人在日常生活方式中见证与达成自我人格的成熟。所以说将生儿育女作为一种人格完成的现实形态或者说现实的场域,人类在生儿育女的时候,恰恰知道摆正自己的位置,明确自己的责任,努力去成全孩子,这就是个体成熟的标志。当然我这样说,因为有的人没有小孩,那他也可以通过别的东西来完成,(生儿育女)并不是唯一的,但是是一种典型的形式。
所以我们要重新认识个体发展与教育的关系。换言之,学校教育并非个体发展的终极,学校教育必须保持个体终生发展的开放性,为个体未来生活提供必要的准备:其中一个重要的主题就是为个体如何回到家庭,担负未来家庭的责任做准备。这就是我认为家庭教育重要的一个原因。所以我发现学校教育对于这么重的问题基本上是没有涉及的——哪怕我们小学语文课本中有一些问题谈到了,例如邓颖超,也只是作为革命意义上的叙事,而家庭的重要性并不突出。所以我们就要来重新调整学校教育的内容体系,基础教育应该要渗透家庭的生活与内容,或体现个人未来对于家庭生活与教育的积极影响。也就是说要让小孩子意识到亲子关系的重要性,家庭的和谐——应该有这样的一些文章,不能够都是一些过于高大上(当然也是很重要的)的东西。然后,不要把家庭工具化,不要把它作为宏大主题的工具,否则就抑制了家庭生活的意义。
所以我这一生的目标,一个是古典教育的继续努力,另一个是想写一本终身发展教育史。我一直期待有一天能把终身发展教育学看成是大学通识教育的重要内容。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而我们很多人,表面上事业很成功,然而家庭不幸福,尤其是子女方面,而这大大的让他的人生的成功打了折扣,因为这是很重要的问题。哪怕你是北大清华又如何呢?我们要意识到这些问题——人之为人的基础性问题,而且是很重要的问题。所以要提升,要意识到自我在完善个体人格的统治,切实的提升未来如何作为父母而教育人。也就是说,终身发展教育学不仅仅是要强化你的开放的自我完善意识,更重要的是要提升我们做父母的教育能力,以此来增进整个社会的家庭教育意识与能力——这是我的一个梦想。

小结
个体成人的意蕴与现实性,个体成长为人类意味着生活在他人之中,内在意识与他人的根本性联系,并且活出这种联系来。那这就要回到前面的主题,在当下,我们面对自我与周遭的关联与相互依托——个体的成长,乃是活在周遭的人类之中。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而言,个体成人就是意识到自我与他人的关联与责任,我将其称为“当代责任意识”。这个当代是指同一代。
另外就是面对历史与未来,今天的人们在很大程度上正是为过去的人们所塑造,没有过去的人们就没有我们的今天。所以这就是我们一定要有一种历史的眼光,传统的眼光,意识到我们今天的生命与过去是无法分开的。而今天的人们离开未来的人们同样是不可想象的——我们是生命链条中的一个环节,我们只属于对于未来充满希望——今天之所以能够这么精神爽朗地活着,正是因为我们意识到,哪怕我们死了,我们还是有后的未来:我们的后代给予了我们生命的意义。在基督教语境中存在一个天堂,作为来世的意义上的一个救援。那么在现实之中就是族类的延续,这就是我前面讲到的——不仅是物质性的实体性的,更重要的是精神性的:意识到我们死后我们的精神不会死,通过我们的族类,子子孙孙,生生不息。也是愚公移山的另外一层意义。所以未来的人们虽然尚未到来,却以想象的方式活在当下的人们之中,成为当下人们生活世界的一部分。所以我们做某一件事要想到未来的人们怎么看,这样的话做这件事的意义马上就扩展了。如果做这件事仅仅是为了当下,它的意义就不够了。所以我们无法想象一种无后的未来。所以活在今天的我们与过去以及未来的人们同样彼此相连,相互依托,过去和未来统一于现在。个体成人的过程中能充分地意识到自我与过去以及未来人们的关联与责任,这种责任意识叫做代际责任意识。正因为意识到了与过去的关联,所以要努力地从过去获得生命的精神资源。我们今天的人们跟《诗经》《山海经》,跟先民所孕育出来的生命理想是密不可分的。所以我们绝对不可能简单地用一个人为的知识谱系来建构生命资源,那是不可想象的。它总是习传的,我们先行的就在其中。我们要意识到对于过去的责任,我们要传承生命精神。
有一次我重读到颜渊子路陪侍章时,突然明白原来我们读这个并没有读懂。现在我们一起来看,孔子让各言其志,子路说:“愿车马,衣轻袭,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一看子路就是个很豪气的人,有了好东西就跟朋友一起分享,哪怕用坏了也没关系。颜回说:“愿无伐善,无施劳。”自己做了什么事不会去夸耀,也不把该做的事去劳驾别人,是一个修炼、自觉比较好的人。但孔子说:“老者安之,朋友俏之,少者怀之。“境界就是不一样,所以孔子就是把自己同化在族类族群横向和纵向的整个生命大链条之中,也就是认同于整个生命共同体之中。实际上这就是个体发展的三个阶段。子路代表的就是活出天性本色,他的本色很善良豪气。颜回是典型的修炼得比较好,有这种自觉。到孔子就不只是自觉,而且是自觉到了很高的层次。
《论语》开篇的三句话其实是很重要的。我看到黄侃对这三句话的重新解释觉得很有意思,提供了另外一种思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就是讲的一个人学从幼起;“有朋自远方来”就是学到了一定程度就可以招来朋友一起切磋;后面一个境界就是“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是说学成了就可以为师为君,去教育别人影响他人造化一方了。所以这里涉及到一个什么问题?我也是有一天突然明白,重新思考《论语》里孔子说的“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后,开始重新理解学与教。孔子在这里给我们提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学和教原来不是我们今天这种拿着教科书的方式,或者说不仅仅是,而是“学以成人”,立足于个体人生发展的学和教。就是说学和教原来是每个人成人都要经历的路径和使命。所以每个人都需要通过不断地学以成人后,来教和影响别人。我也明白了,我们之前认为《论语》里孔子的这句”学而优则仕”好像是功利主义的观点,当然也可以这么说,但是要看怎么去阐释。站在孔子要表达的意义或者是站在先贤的立场上看,其实这里的“仕”,因为在中国很重要的一点是政教合一,所以“仕”也是教的一种实践。所以是通过学而优,然后站在合适的位置上去影响他人,这叫做“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以君子的德行影响带动小人的德行。
我前段时间学王阳明,发现真的是同样一件事,他就会做得不一样。特别讲一点,我们学王阳明时讲到一个词“火中莲花”,说的是王阳明的侄子去一个地方做官,到当地后那里的人有点闹事,他就想辞职了。王阳明怎么说服他的呢?我觉得他说服的过程很好地诠释了孔子的“学而优则仕”,他说:一个人不可以为了显示出自己多么地清高高明,做官做一下就不做了,激流引退,认为成全了自己。如果那个位置需要你,即使是忍辱负重,大家都骂你,也应该去做。这就叫做“火中莲花”,意思是就算置于火中,也一样保持莲花的心性。所以“学而优则仕”在这个意义上来理解的话,恰恰是超越功利的。“仕”的那个位置是功利的,但是要在这个位置上做出超越功利的事业。所以有的时候是我们没有理解仁人之心,没有足够的水平和品性去理解孔子这句话的含义,只看到了表面的东西。
所以在这里我们意识到,原来学和教是生命的一个自我转化,先是学再是教,在成长的过程中学和教不断地转化。学和教既是一个历史性的转化,也是一个共识性的转化。越是到后期,就会时时刻刻意识到,学是为己,同时也要去成就他人,向他人转化。
学和教正好就是表达的生命共同体。如果说为己之学是成就自我,教就是转向他人,让自己和他人结成一个生命共同体,活在类之中。正因为如此,回过头我们再来看孔子说的“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意思就是我谈不上圣,也就是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可想而知,孔子在这里恰恰是道出了成长的真谛,或者说是为圣的真谛,就是在生命链条中学与教的生动转化和给予。真正成熟的人,乃是意识到并且充分接纳自身的天命,绝非躲进小楼成一统,而是能意识到并且努力地去担当个体人生的艰难。
我在自己的新书里特别重新解释学而不厌诲人不倦时讲到,其实千百年来,人的教化是很难的,但有那么些人明明知道这点,依然愿意努力去为之。所以担当人心教化的艰难,恰恰是哲人最重要的一种领悟,一种生命的标志。真正成熟的个体,能接纳人心与人世的不完美,更重要的是知其不完美却依然对人世人心充满信心,并努力为之。所谓知其难而为之,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我觉得这已经很高明了。换言之,我现在有一个理解,作为人文研究者,我总是觉得所谓知其难为而为之,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是很高明的,换言之,我总是觉得我们要给他人和世界以信心,这是我对人文研究,对我们作为教师的最重要的期待。你站在孩子们面前,要给人以生命的信心和勇气。
评论与讨论
周勇:很有情怀,我非常赞同铁芳教授,人文研究一定要有教育情怀,能够给人家提供积极的启示和力量。一些真正的教育问题,从古到今都存在的教育问题,关注不多。所以今天这个讲座有利于我们思考教育研究真的要去研究什么样的问题。铁芳给我们提供了参考,“个体成人”绝对是教育问题,所以我也非常赞同和支持我们的教育研究多往这方面靠。说学校教育如何往人生靠,包括怎么做父母,学校教育改革我们可能一下子推动不了,但是我们自己的研究可以去做。在学术界可以有更多同学加入进来,不要老是跟着概念走,想想真正的教育研究要关注什么。像铁芳,从研究生时期关注这个问题一直关注到现在,有意义的,值得一生去探索的。探索出来写出来的东西也是可以给社会做出一些贡献的,给他人,至少给周围的人看了之后,能够得到成长的启示,就像我们听下来,也受到教育了。比如说不怨天尤人,遇到困难的时候要扛得住,要替别人考虑等等。所以我想这里面是有很多是我们可以获得启示的地方,不管是从学术层面还是从自己的成长上,这是我要强调的第一个方面。第二个就是说,我很关心的问题就是说教育学怎么往教育问题上靠,使得教育学是在谈论“教育”问题,而不是只谈了一些技术问题,怎么教学啊,怎么组织课堂等等,导致一个什么结果呢?导致教育学的文本,教育学的文章看完之后得不到“教育”,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现象。看教育学的文章得不到“教育”,我情愿去看小说,我能得到教育。但是原来的教育学不是这样的,比如爱弥儿的教育学,你去看爱弥儿,你能得到教育。甚至是原来的政治学,社会学的著作,你看了之后也能得到教育。比如涂尔干,他是一个社会学家,但是他思考的问题就是现代社会的个体成长问题,个体在现代社会中,怎么能既保持自己的自由,又能够跟社会共处,而不是个人自由之后,使社会分裂。铁芳的文章始终都是有教育意义的,不管是老年人还是青年人,看了之后都会受到教育,有时候就像看《论语》一样,什么时候我们的写作,我们的教育学研究也能恢复到《论语》那种味道。这个也是很难实现的,因为这个学科体制,八股论文的模式,现在还突破不了。他现在又有新的关注点,就是家庭教育问题。我今天也被说服了,养儿育女对一个人的成长太重要了。你说一个人成长到底怎么成长,就去养儿育女,但是现在上海有种情况,孩子自己生的,但是生了不养。(刘教授:这样就有点像养鸡场的,功能化了。)这就说明我们这个社会文化出了问题。那么学校,当然要往这方面去靠,内容都是很抽象的,从小到大都要学习题,做题,这么重要的东西就忽视了,所以我很期待刘教授的家庭教育(研究)。还有,爱情、婚姻也很重要,这些都是个体成长很重要的东西,我们都回避掉了。我们怎么直面成长过程中的东西,把它作为我们的研究,我们的思考又能够为别人面对这些问题提供积极的启示,精神上的力量支持。

王独慎(教高院博士研究生):我说下自己的感受。就是说“家庭”其实很重要的,不管我们从心理学还是教育学的角度来说,它都是一个人成长的最基本的生发点。那我觉得今天的一个问题可能是“儿童”的问题。我做的是近代教育史研究,就会注意到一个现象,其实“儿童”在古代很少专门去谈的,到了近代清末民初的时候,“儿童”变成一个特别值得去研究的一个“对象”,然后我就在想是不是因为古代“童子”的教育是放在家庭当中的,他跟成年人生活在一起,在生活日用当中就进行了点点滴滴的教化。而到了要进入到一个现代社会的时候,“学校”变成了一个特殊的机构,一个独立的文化体,就是对“儿童”进行教育的场所。那么“儿童”就变成需要特别研究的“对象”,变成了“对象”之后,他就跟研究者或教育者是一个对立,有一个分离。我觉得今天我们还是要去思考教育在学校和家庭两者之间的关系如何处理。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就是从“家庭”延伸出来的。我个人就会考虑“伦理”对一个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在古代来说,有“慎终追远”的情怀,像在《春秋》里面,如果一个人死前被告知自己能够配享宗庙,他会觉得自己是“不朽”的,就是说有一个“不朽”的观念在。那么今天的人们感到的虚无主义或者找不到生命的归属,其实也跟这种代际传承纽带的淡化有关系。那这个“伦理”其实是一个根本的东西。我们去看古代的“伦理”好像它就是一个等级制度,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它背后其实是一个人情感的,原初的生存本质状态在里面。
刘铁芳:古典时代,生活是一体的,小孩子和父母自由相处,小孩子的天真在诗歌中很好地体现出来,卧剥莲蓬。尽管我们讲,《三字经》等,古代对于童蒙好像很重视,不过我们也要意识到,实际的生活可能并不完全是这样的。就是我们只看这一点,其实伦理在儿童的生活所占比重是多大呢?是百分之一百,百分之四十,还是百分之十。而我们今天不一样,社会已经分化了,越来越功能化。当然明清以来随着学校的兴起,它是另外一个问题,所以怎么样来面对孩子会成为一个问题。另一个方面是所谓人的发现,思想启蒙,对于儿童和妇女的理解就成了人的自觉的一个内容。所以,儿童有意识地成为一个问题。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前后就是断裂的,还是会有相通的地方。

肖振南(教育系博士研究生):刚才刘老师有讲到,国民性改造的起点在家庭,我觉得跟我关注的公民教育有很大关系。刚才您讲的是个人成长,实际上我感觉到您对民族和国家的关怀。我的问题有两个,一个是家文化怎么跟公民教育结合在一起。我们传统的家和家族,还是私的方面比较多,但是我们的公民是国家性的。我认为家文化可以承载公民教育的,但似乎又存在某种冲突。第二个问题是,公民教育是不是可以分成两个纬度,一个是政治维度,一个是道德维度,这样提现在还比较少,我试图去论证,但是怎么去自圆其说,界定它们的内涵,这样是不是可行?
刘铁芳:我们要意识到,所谓私民在家庭中的历练和公民的历练,肯定不是对立的,是想通的。也就是说我们完全可以在家庭,这种生活和相处,父母去关爱孩子,孩子嘲笑父母,可以作为公民,或者是一个人社会性化育的重要形式。所以我在新书中特别提到,一个人,小孩子最开始知道爱自己,慢慢地晓得爱别人,接受别人的爱。我那个小孩子特别有意思。早些时候,他不到一岁。有一次我在书房里打字,外公把早餐搞好了,他看到外公把面条准备好了,竟然马上跑到我的房间里,把我拉出来吃面条。他还不太会说话,但是知道吃面条。一个小孩子能够完成这个行为,他必须知道什么?一个是,他必须知道自己要吃面,第二,他还要意识到爸爸要吃面,我爱爸爸。也就是说,不仅知道爱这件事,还知道要把爸爸带到这里来吃面。这是两个层面的事情。我想说,一个人在家庭里面超越自我,接受爱,其实就是一个人社会化的雏形。在社会交往中,慢慢去接受爱,我也要爱别人。这个在孔子那里,就是孝和忠悌,慢慢扩展开去。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讲,私德和公德不能把它们绝然对立,另外也要寻求私德的转换,私德有局限性,怎样用公德来引领和超越私情,这个确实很重要。所以我觉得你专门研究这个问题是很有趣的,怎样从家庭性私民的养成来走向公共性。这个我也是在思考,但是没有专门在思考。第二个问题,政治和道德,这个当然可以,但是你也要意识到,政治和道德很难绝然分开。
周勇:第一个问题其实涉及到学术界在理解中国文化时,会有一些需要反思的观念。一提到中国的家文化,就认为它跟公德是对立的,这是受到一些说法的影响,要超越这些说法,重新认识中国文化。铁芳也提到了,我们对学而优则仕,一般很肤浅的理解是认为它功利教育,圣人的意思哪有这么简单,是你到不了圣人的境界,胡说它是功利教育。所以我们要超越一些已有的认识,你会发现家文化和公德不是绝然对立的。
刘:我们期待年轻人多一些踏踏实实地中国文化认同,不要浮在表面上。
周:钱先生也是给我们一些很有启发的观点,对于中国文化首先要有温情,而不是用西方的概念和标准简单地理解它。在这一点上,民国一些前辈做得比我们好,因为他们经历过激烈的中西文化冲突,也经历过用西方文化的标准来认识中国文化带来的种种后果。所以他们是反思过的,但是没想到今天又重复这个事情。今天还要反思,因为那些教科书还在影响,提到中国文化还是作一个狭义的判断。我也希望你能超越已有的认识,重新研究家文化和公民教育的关系,可以做出新的文章。
南师大博士研究生:我是来自南师大的研究生。我开题刚结束,比较痛苦,当时就研究成人礼的德育功能以及对现在的启示。争议比较大,现在大家都是从现代和西方的角度研究当代教育问题,很少从古典的,很多老师觉得我做的都被人说过了,没什么用。但是我觉得,包括刘老师今天说的,传统的东西还是有很多可以挖掘的。包括冠礼和笄礼,现在都是仪式性的表达的东西,现在很多仪式比如夫子庙的成人礼,都是模仿,和以前的不相关。但是,我觉得古代成人礼的内核是一样的。我们的沙龙叫个体意蕴及其实现,我觉得可以从两个核心点来说,一个是个体,个体从德育功能看,主要是社会性和个体性功能。社会性功能主要是伦理的角度,个体性功能主要是个体享用和个体智力发展。成人呢,成人就是成为人,一个是生理上的十八岁成人,还有一个心理年龄,刚刚刘老师提到的责任意识,我觉得还有成为世界公民的意识,不光成为中国公民还要成为世界公民。在这里我就想到了一个是仪式教育,一个是公民教育,都是教人成人的教育。关于传统的成人礼,以前觉得个体是螺丝钉,但是现在慢慢尊重人的主体性,仪式是一种剥离,将个体意义在集体中凸显,人不再是沉默的大多数。第二个还有就是宏观的伦理到微观的个人情感表达这样一种关注,是对个人情感成长的表达。第三个是责任意识和社会公民意识的培养。我认为对现在的几个意义。

刘铁芳:我讲的成人和你讲的成人还是有区别的,你这个成人还是现实的,也就是说你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有一个现实的标准,十八十九岁,有一个仪式,给你一个成人的身份进入社会,这样一个过程。这一过程可以给孩子一个神圣的意识。包括周老师刚刚说,个体成人一定是神圣的事件,人的成长一定要有敬畏感、神圣感。仪式时对自我、天地慢慢有一种感受。但是,另一个方面,十几岁成人是一个开端,我讲的成人是一个人接近成熟,人格世界的完成,包括孔子讲的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三十而立还是在现实可以看得见的,四十不惑才是在人格世界里的完成,当然成年以后慢慢开始有这样的意识。慢慢开始了人精神生命的发展。
毛毅静:那位同学谈到“成人礼”,我脑海中想到的是“及笄礼”,我谈谈我最近所经历的,我女儿学校安排了为孩子写家信的任务,以此作为14岁的学生的“及笄礼”,此前央视的一档节目《朗读者》,麦家为儿子远行所写的家信,《傅雷家书》,苏轼,以及曾国藩家书之类,然而这些家书完全出自男性家长的视角,虽说是一种温情主义的男性视角,但大家有没有思考过母亲视角。每当再忆起童年时分,首先出现的其实是与母亲的记忆。这使我思考,家庭教育其实是作为学校教育的一种“隐形力量”,在目前来看,我以为这种力量大部分来自于母亲。在我看来,很多学者在谈到家庭教育问题时,时常会出现两张皮现象,表现为在作为“学者”身份时,完全从学理视角来探讨社会和家庭传承问题,但在作为“家长”身份建构自己,其核心任务是女性角色来践行的。
此外,刚才铁芳老师谈到“终身教育”,和所谓“时机”,我深以为然,生命进程中的任何事项皆有时机,年轻时不必太过辜负自己,年老时期翼不为年轻时的种种抉择而懊悔,而我在思考,是否此种生命体悟的自觉是建立在接受一定的教育之上的反思,它或许并不是天成的。在读了很多书之后,是不是应该有了读书的自觉之后再来反思教育问题,而很多人是没有这种自觉的。所以现在很多人的自由散漫的生活态度已经成为一种无意识,这就与我们在这里所探讨的价值观是完全背离的。
所以回到早期教育,也是回应你刚刚的问题,我所关注的是早期教育的“审美化”,就是“无我”状态下的人如何能够自我成长,这是很有意思的问题,即我在“无我”状态下已经接受了这样的早期教育,我如何能自我觉醒,是不是通过家庭教育的方式呢?还有一个现象,就是有的人或许终生都不能达到“自觉”。
刘:我可以先回应你后面讲的问题。我刚刚提供的只是人成长大体的发展阶段,确实有些人到了六七十岁还是不成熟,但是一个人到了一定年龄阶段必然会有一些事情逼迫着他去考虑一些事情。所以,我一直认为学习哲学绝不仅仅是学教科书,还有一些重要的场域可以学习:第一个是医院,它不仅仅是治疗疾病的场所,也是学习人生哲理的地方,一个人一辈子生一场不大不小的病能够促使他觉悟一些东西;第二个是殡仪馆,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外婆去世的时候的场景,我那时候刚五岁,但是在那里却受到了巨大的震撼;第三个就是旅行,这是让你自我调整的一个窗口。就像电影《霍元甲》中主人公在经历磨难之后回到田野并重新出发,是一样的道理。你经历的事情尤其是成功和失败会促成你去思考,换言之,每个人到了一定的阶段都必然要去思考一些问题。所以我们一方面看到所有人修炼的程度不一样,但是每个人在诸如三十、四十、五十岁左右有一个契机,将一些以往认识模糊的问题看得比较清楚,思考更加透彻。
下面是第二个问题,就是你谈到的女性视角的问题,我认为不同性别看问题的视角不同,基于不同的身份会给出不同的答案。正如我昨晚讲的“安全感”,几大因素中最大的因素就是母乳喂养和母亲的怀抱,孩子来到世上最大的最早的安全感的获得就是在母亲怀抱中哺乳的时刻。现在社会上一些女孩子不愿意母乳喂养甚至代孕,这可能会导致孩子的变异,孩子如何能认同母亲,如何能获得安全感都成为问题,这会导致人的存在的“技术化”。意义来源于爱,爱来源于小时候身体的联系,通过拥抱哺乳等行为实现。第二个因素就是父母在孩子成长过程中的“在场”,父亲的“缺席”会大大弱化孩子的安全感,所以陪伴是最好的家庭教育;第三个因素是家庭关系尤其是夫妻关系,吵架这个紧张的环境会弱化孩子的安全感,我在新书中谈到了父爱母爱的不同方式,母亲更容易关注日常生活,父亲更容易超越日常生活,父母亲的影响对孩子是不可或缺的,聪明和爱的结合才是对孩子最好的影响,所以我们一方面看到父母亲对孩子的影响各有意义,另一方面看到他们的意义还是有区别的。
录音整理:王独慎、张传月、江娇娇、刁益虎、樊洁、曹雯、王烁、童星、郭海骏、郝东辉、张峻源、李悦、陶阳(统稿)



